龙胜考察报告


------善惠志愿者 龙祎

2003年12月31日

   在载我去樟宜机场的路上,小锋沉默。

   我知道他忧心我孤身前往一个仅仅在网上听说的地方,便说:"想想这世界真是非常不公平,有孩子连书包也没有,下雨了,书要藏在怀里是宝贝"。他说,岂只是人与人之间,有猫狗可住五星级宾馆。

   去龙胜,是因为青铜曾经在网上求助于我们,也因为在电话里,听出了他孤军奋战的辛苦。同时,龙胜是一个国家级贫困县,想必值得一去。和他在网上换了几个帖子,便下定决心前往。几经改动,终于仓促成行,有些冒失,顾不得。

   樟宜机场,9am,窃笑,27公斤带给孩子的物品安然过关,新航甚空。

   2pm, 广州机场,买到最快的机票到桂林,十分顺利,如有神助。

   桂林机场。我一眼认出青铜,神情善良,举止温尔,让人信赖。一路设想的种种恐怖抛在脑后。天黑,并不知一边是悬崖。看到对面平行处有车灯,幼稚地问,为何有两条平行的路去龙胜,众人皆笑。原来公路依山盘旋而建,新路刚建成不久。原来老路有199道弯,外地的司机大都不敢驾驶。既算现在,过晚上9点,所有车辆禁行,是为安全。

   车上了解到,龙胜共有7乡3镇,约15万人,有苗,瑶,侗,壮等少数民族占76%,是自治县。县人均财政收入不过500元,收入来自旅游,水电,滑石矿,有据说十分有名的龙脊梯田和温泉,时间太过匆忙,无法公私兼顾,否则一定顺道前去。

   车行2小时,到龙胜县城,(这是本人到过的中国第一个县),建筑颇显局促,据说平地都十分罕见,所有屋子都是开山所建,成本极高。送我至所谓最繁华处,几座5,6层高楼,是银行和电信。住旅游宾馆,40元一晚,超预算低,满意。团委粟老师,柳老师来访,安排行程,人生地不熟,只能任由他们摆布,哈哈。

2004年1月1号

   感冒,带足纸巾。

   9am,在县城汽车站,去上孟村。同去的有青铜,支教唐老师和团委柳老师。此生从未去过真正意义的农村,甚期待。

   车驶出县城,道路骤然变脸。路面铺了石子,平素最多10分钟的路,颠簸了近1个小时,有似摇篮,神奇的是,我并不晕车。对面有车过来,须倒退至一块稍宽的平地,让对面车过。到终点,唐老师,柳老师又买了些豆腐。平时干部下乡,都从县城带些肉和菜。因为山上交通极为不便,村民大都只种些菜平时吃。有一两头猪,过年才杀。

   早就知道要爬山,2个月前,便开始每天爬5层楼去和老板喝茶,不打无准备的战。所以一开始我精神抖擞,竟冲锋在另3人之前。渐渐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我开始不停地叫暂停。看到有沿途的山民挑了极重的物品超过我们,不禁感叹山里人生活之艰辛。青铜不停地骗我们说还有半个小时,到后来,3位女将便不再相信他的鬼话。大约走了3个多小时,总算看到了人家。那便是我切切实实接触到的第一个贫困学生,谌乐清的家。

   乐清是青铜的学生,读初中一年级。青铜说就是因为她,他才真正开始关注龙胜贫困学生。他说第一见到她,是学校军训,要求每人有一双跑鞋,小乐清在一旁哭,原来是没有钱买鞋。乐清妈妈在她年幼时就已经去世,父亲在不久前因上山砍树,找钱为孩子读书而跌伤,无钱医治去世。现在她住在叔叔家,和奶奶爷爷住在一起。这种看似陈词滥调的童话,真正见到,让人落泪。

   柳唐两位老师留在乐清家做午饭,我和青铜在乐清和她堂妹乐菊的带领下去别的两家家访。两孩子箭步如飞,为了配合脚步,我故做弱者状,牵住了乐清的手。孩子有些怯,却非常有礼貌。青铜跟我报怨她平时倔强又沉默,孩子并不辩解,只是抓紧了我的手。可是我知道他真心爱惜她。青铜已经帮她交了今年的学费,当然也帮她买了双球鞋。青铜还说,孩子心里其实非常苦,可是她只是写在周记里,虽然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难看出来。我又能做什么呢?只有更握紧了她的手。走了近半小时,到了邓开心的家。青铜知道开心是有一次去他学校访问,只有他不肯和大家合影,一旁大哭。都以为孩子小,不懂事,哪里知道人间疾苦。可他实在太苦,5岁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不再认儿。老迈奶奶爷爷照顾他。开心一见我就大哭,埋头不肯和我讲话,我也发愁,但愿他祖父母长命百岁,抚养他成人,也希望他能有一天名副其实。

   开心的家和乐清家一样,家徒四壁,木制结构,底层放杂物,2层住人。家中仅仅一盏灯。用柴火做饭,一家人围着口大锅吃饭,亲切是亲切,却是不习惯的。家中没有任何家具,甚至连桌椅也没有。事实上,随后两天的家访,家家如此。又走近半小时,到邓开玲家。14岁,已经辍学在家。原来和乐清是同学,刚见她,以为是男生,极短的不成形的头发,父亲衣裳已多处磨损,一看便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家庭。开玲母亲在桂林打工,后恨父亲赌博,离异。我问开玲是否喜欢读书,说完喜欢便落泪。父亲现在十分后悔,男人一直抹泪,说不是不想送孩子读书,实在是太苦。我安慰他们说,一定会让她重返校园。

   走回乐清家吃饭已经近3点了。早上感冒,只敢喝了碗豆浆。所以中饭吃得极其香甜,顾不得烟熏。两碗大饭,吃了十年来肥肉的总和,到底是绿色食品。饭中,奶奶告诉我说,2001年7月,山崩,所以房子是新建不久。青铜说,山里人没什么收入,临到要用钱时,便去山里找钱。如今封山育林,有些补贴,却是不够用的,木头也只能用来盖自家房。饭毕,奶奶留宿,因为明天要去江底乡,在龙胜县的另一头,便决定赶回县城。

   和小乐清告别,不知道说些什么,便拥抱她,一再嘱咐她听青铜老师的话。其实我知道她一定会,因为如同年幼时的我,虽不言语,却有一种奇异的感受爱的能力。爬下山往回看才知,小乐清要爬海拔千米的山,走四个山头,赶回县城的中学寄宿。若遇天雨路滑,孩子要千万千万担心才是。

   赶回县城,他们说明天要走更远的路,所以一定要用热水泡脚,否则一定脚肿。问服务台是否有桶,NO。做罢,没那么娇贵。

   晚上看中央台,恰巧看到一个福建的乡村中学校长,背了14吨的石块,建了一所中学。老人说:幸福不是靠等出来,说出来,和站出来的,幸福是干出来的。含着眼泪入睡,想起是新年第一天,几乎忘了。

2004年1月2日

   早上赶早,搭便车去江底乡,路至上面所提的温泉处。江底乡人口最少,大约9000人。森林覆盖率89.6%。团委的粟老师,她先生蒋老师,江底乡矮岭小学校长在温泉处等我们,另外还有两个支教老师,吴曾二人,顺带下乡。

   毕竟是旅游区,路比昨日好去数十倍。车到温泉处,一行8人便往山里头赶。有昨日之经验,便特意慢些下来,保持实力。在风景区还有些石板路,风景可比去过的张家界,而且空气清新得令人难以制信,水确实如田阳的慧英老师所说的蓝如绿。暗想,回新加坡和英国,可发动些老外财主来此消费,间接帮助当地经济。而且此温泉搞的是生态旅游,对我这种近似狂热的环保分子,刺激是可以承受的。

   一路上不时碰到山里出来的瑶胞,亲切地和我们每个人打招呼,开始以为他们新年出山来玩玩,粟老师解释说是出山去领每人90元的救济款。我们要去的是一个瑶寨,平均每年有2到4个月的缺粮,连温饱尚未解决。李老师介绍学校情况,矮岭小学共57人,有1至5年级,学生需出山去读6年级。共3位老师。80%的学生欠学费,老师平时白天教书,晚上还要去家中催学费,如果实在交不起,老师还要帮学生交,我们中国这些乡村老师哟!

   走了两个多小时,远远地看到了国旗,便是小学,在最高处。和昨日所见不同,瑶寨住得十分密集,几乎是一家挨一家。又是木屋子,防火是头等大事。爬到学校, 有些孩子在玩耍。碰到一个小伙子,叫王世文,现在18岁,初二辍学,呆在家中。问为何不读书,还是贫穷。又问这种情况普遍否,他说是。事实上,就拿这个瑶寨来说,400多户人家,50年来,只有去年才出了两个高中生。而去年,完全从初中毕业的只有4人。把育姝友人捐的书给孩子们,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趁他们做饭,我和青铜在李校长的带领下去家访。有些孩子和我们同行。孩子大都有些认生,只有一个叫杨康的小朋友实在可爱,大家都爱他,戏称小王爷。小王爷现年13岁,在平等中学上初一年级,有一残疾姐姐,学费连同住宿共200元,他骄傲地说,父亲已经帮他交了学费,去家中看,却也是简无可简。小王爷身兼数职,翻译,秘书,拐丈,导游,不久我们就是朋友了。李校长熟知每家情况,所以工作起来非常有效,1个半小时,收集到了近20个学生的名单。瑶族的孩子很漂亮,也非常有礼貌,我实在是爱他们。

   因为青铜刚刚毕业不久,几乎一无所有,每次去家访,还须问人借相机。我是全副武装,所以想尽量多收集孩子的资料,无奈很多家中无人。也不知过了多久,粟唐两位老师满寨子找来,说大家等我们吃饭,也就作罢。和小王爷共进午餐,他要我们等他一同出山,说是回家收拾书包,回乡里读书。大家急着赶最后一班车回县城,就弃他先去。半路上,他追赶上来,满脸抱怨。失礼失礼。我正一直盘算"吸引外资",想小王爷如此伶俐,将来即算不上大学,赚白人的银子是绰绰有余。便与他勾肩搭背,教起他英文来。第一句是"how much is it?" 哈哈。

   和小王爷同行,情长路短,很快到了公共车站,原来想去他学校看看,同行的粟老师有些吃不消这几个小时的山路,只得道别。

   晚上回宾馆,二中团委书记罗老师来访。龙胜整个县城原来只有一所高中,去年将原来一所职高改成了第二中学。因为学费比龙胜中学便宜许多,很多贫家弟子来此求学。罗老师说她学校有一个孩子,情况很特殊,我们决定连夜前往。

   学生都在上自习,班主任叫了贲吕育,打搅了她的学习,很不安。孩子长着一个很倔强的脸,好几次全屋的人为她流泪。她考上了高中,家贫,父亲身体差,母亲不让她再上学。她抗争,决定先打工一年。在学校食堂起早贪黑,15岁的孩子,只为那句劝说母亲的话,没有知识,寸步难行。攒了些钱,又回去劝说母亲,仍然不支持。于是她离家出走,自己来了学校。孩子非常懂事,她也知道母亲实在艰难,言语中并不怪她父母。

   虽然,我原本不太赞成捐助高中生,因为学费贵了许多。毕竟在山区,更多的孩子连9年义务教育都无法完成,高中象是奢侈品,不过,在这个孩子身上,我看到了教育的力量,这也是我们大家一同来做这件事情的初衷,我决定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帮助她。

   告别了吕育和其他一些贫困生,赶回宾馆已经11多了。睡不着,起来给吕育写留言。我告诉她,姐姐当年以为实现自己的梦想诸如出国和找到心宜的男友,就会带来幸福感。后来发现,终极的幸福感大约来自学会爱自己,也学会爱别人。同时,何时何地都拥有一颗美好而坚强的心是安身立命之本。

2004年1月3日

   起更早,要去看看更远的学校,所幸有所谓车路可去。地点是平等乡的两个学校。以蜗牛爬行的速度,摇篮般的频率,车行近4小时,和昨日所到的江底乡,沿途少了许多绿。资源更贫乏。政府鼓励山民种来钱快的竹子,8年却未果,也不知何故。车到了硬州完全小学,教室据说还是民国建的木楼,属危房。去学生宿舍看,20几个学生挤在不到10平方米的房子内,同去的邓老师说学生是火柴盒里的火柴棍。没有床,睡地上,铺席子,墙破,漏风。此地海拔800米,最低温度零下4度,时有下雪。那些在冰天雪地中挤在一起的少年们,是什么让你们忘却严寒?知识吗?而我们这些在暖气房里,不停抱怨人生艰辛的人,又如何释然?我问我自己。

   学生还在放假,分散在山里头,所以无法家访,如果有机会看到这些孩子,我一定对他们说谢谢。

   再开过去半小时,去侗寨。相对瑶族,侗家似乎更汉化些。这是同去的粟老师的老家。她说她年幼在县城求学时,常常背10公斤米走回来,一路哭得昏天黑地。象天方夜谭。我们坐了4个小时的摇篮,喊辛苦,那些年幼的孩子为省几块钱的车费而走几十里山路,我当然可以硬起心肠说,锻炼身体嘛。

   到平定小学,有学生51人,老师5人。发现龙胜的小孩子都爱打篮球,所有学校的唯一所谓硬地是自制篮球场。见一矮小的姑娘投篮,百发百中,好生敬仰。上去和这个小姑娘聊天,11岁,读3年级,另一个同班同学,8岁。原来因为缺少教室,只能隔年招生。今年1,3,5, 明年2,4,6年级。所以错过一年级,便要等两年。

   宿舍稍好,至少有床,可孩子盖的仍然单薄,后悔不要广州的表哥多送几床被子到机场。

   问学校李老师这边欠学费的情况,说到现在还有10多个学生尚未缴第一期学款。家里太穷,还有些父母残疾。因为时间所限,这些细致的工作,只能烦请青铜帮忙收集。

   因为要赶连夜火车回湖南,车往县城赶。路上遇醉酒司机,险遭车祸,所幸只是刮破车,实属万幸。我和青铜先走,换几趟车,终于赶上了去桂林的最后一班汽车。桂林火车站,与青铜惜别。

   这个壮族的汉子,寡言,沉稳,不苟同,不附和,弃报馆名记不做,用尽自己的津贴替学生交学费,吃两个月自家种的白菜,有空去爬山收集资料,冬日冲凉水澡,晚上睡4个小时,帮我背装满学生物品沉重的包爬山,全程护送我至桂林火车站。我敬他是堂堂男子汉,当他是永远的朋友。青铜,我们一起努力吧。

2004年1月4日

   早安,长沙。世俗的生活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路上鲜有笑容,所有朋友都抱怨压力,无所适从。社会转型,众人皆不易。我深深理解他们无暇他顾的窘迫。

   周游英国时,曾那样羡慕甚至妒忌那里的人民。乡野的风光,是真正后现代天堂。富足,宁静,安祥,他们过着认为理所当然的体面生活。当然这良辰美景背后有百年殖民的影子。而我们的民族,在那些远离似锦繁华城市的地方,还有那样多的人为他们基本的权力苦苦挣扎。那些聪明的,懂事的,漂亮的孩子,你们和姐姐有同样的肤色,同为一个大国的公民,有同样希望通过自己努力改变自身命运的愿望,我那样地想念他们。

   厉以宁在剑桥说:就业不平等,来源于教育不平等。道理人人懂,可公平从来都是陷阱,可我们至少可以给那些不畏严寒的少年们一些希望吧。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也不知道如何从民族,国家的角度来阐述教育的重要性。写过记忆中最后一句慷慨激昂的话是10岁是写给舅舅的信:我一定要加强锻炼身体,增强人民体质,现为家族笑话。可是我隐约相信,在人性里,一定有一些与人为善,类似良知的东西,在看到别人的苦难摆在眼前时,无法将脸别过去。

   有晚与另外一个善惠志愿者Echo聊天至深夜,我说十年前在中央台看过一期读书时间,采访傅雷的儿子傅敏,他说:我的父亲没有过过一天行尸走肉的日子。一字一字,如鞭。是为去龙胜的理由。

   如果需要理由的话。

后记

   从龙胜回来后,似乎一直不太愿意整理这些资料。每一个孩子的笑脸都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毕竟在庞大的贫穷面前,个人的努力微不足道,更何况团体捐钱的能力十分有限,这也是当初犹豫去龙胜的原因,实在怕了这无能为力的感觉。

   可是在龙胜,青铜劝我说,不管如何呀,帮助了一个是一个。

   是呀,从最开始的做教育到后来似乎变成了做人道,这期间的心路不可谓不曲折。回英国,一直有白人和我报怨中国劳力廉价,使许多英国佬丢了工作。我很想很想问他们是否知道,有十二三岁的孩子,读完小学便去城里打工,做阿猫阿狗?(Leo语) 。我现在的想法几乎变成了朴素到:让我们帮助他们至少读了初中;至少身体已经长成形,有力气还手;至少当有城里人欺负他们的时候,不用只知道下跪哭泣;至少知道,人生还有些最基本的尊严;还有还有,这红尘一定有爱。

   我亲爱的朋友们,几十快钱对我们的人生不构成任何威胁,可对于一个孩子,那是可能改变他们人生的全部。

   还是最喜欢巩玉新老师的那段话,在我们的主页 www.shzh.org 也在我们每个志愿者心中 ----最醒目处。

   感谢那样多的朋友理解和帮助。谢谢你们让我的人生更快乐。

2004-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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