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奖学金(四川叙永)发放记录


------善惠志愿者 KK

   四川叙永县有一个当地的助学志愿者组织,叫"山那边"。知道"山那边"是从网上。

   2004年8月初,和"山那边"的负责人刘星宇、刘义平联系上,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当地的志愿者梁学勤完成了10个贫困学生的家访调查,并把奖学金的申请表寄了过来。

   2004年9月,我代表善惠志愿团体前往四川叙永发放奖学金。

   我从来没有去过四川,但早听说了那里的秀丽风景,一直向往着能去一趟看看。向刘义平打听好去叙永的路线,又在网上找了找有关的信息,看了几张照片,感觉叙永会是个满有意思的小县城。可能是在乡下(剑桥)呆久了,现在对大城市没了兴趣,就想往小地方跑。

   9月8日马不停蹄的从伦敦飞到上海又飞到成都,一下飞机就直奔荷花池车站,买到下午5点直达叙永的车票。离开车还有一两个小时,就坐在车里等,司机告诉我要到晚上12点才能到叙永,于是赶紧给梁学勤他们打电话,免得他们久等。车里没几个人,可能是因为这是最晚的一班夜车。好久没座这么久的车了,途中我们的车在半山腰堵了两次,每次都等了一两个小时,那时四周都是黑乎乎的,但山中的气味很好,我站在车外呼吸新鲜空气,看见长长的车龙,没有灯光,只有黑夜中的影子,能听到黑夜里秋虫的声音,恍如身处另外一个世界。跟司机在路边攀谈,他们说的都是四川话,我有时用武汉话或者桂林话应付,勉强凑和。接连的堵车,让司机心里都没了把握什么时候才能到达,我却是一点也不着急,因为着急也没有用,反正什么事情都有个过程,我已经习惯了对不能控制的东西不去想它,只以一种平怀来欣赏这个过程,然后你会发现许多有趣的事情。比如说,车里播放的VCD居然是《大篷车》,没想到事隔20年我还能在这里重温一遍;播放的歌曲也是我小时候十分熟悉的香港流行曲,特别的怀旧,想想唱这些歌的人有许多已不在人世,嘿嘿,人生数十年,也不过弹指间事。

   结果我到第二天早上5点才到达叙永,整整坐了12个小时的车,虽然比不上当年走青藏公路从格尔木到拉萨的33个小时,却也是够久的了。不过我发现了坐车对倒时差非常有效,这一路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时差却是倒了过来。刘星宇和刘义平在车站接我,带我去旁边的小店吃了一晚当地的豆面,很好吃,我还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从飞机下来后终于吃上了点东西。他们已帮我订好了旅馆,我趁天亮前洗了个澡,小睡了一会。

   9号上午8点半我迷糊了两个小时,刘星雨过来找我,一道去吃早餐,然后我们还有许多正事要办。清晨的叙永非常热闹,我完全没有想到有这么多人。县城四周环山,地处四川和贵州的交界,其实离贵阳要比离成都更近。叙永有很久远的历史,据说唐朝的时候程咬金就在这里做都督。明清的时候,这里是三省盐商的汇集地,曾经非常繁华。

   我们先到书店给每个学生买了一本课外书。自从上次去广西发放奖学金后,我就决定每次自己掏腰包送孩子们一本课外书作为礼物,看到孩子们对书的珍爱很容易让我想起童年。不过现在要挑些适合孩子看的书,还真不容易,我们很是挑了一阵子。我记得给那个高中生熊永江买的是《傅雷家书》,这本书我虽然没看过,但听Echo说很好,希望他会喜欢吧。刘星宇建议我买些格林童话什么的,可能会比较适合初中生阅读。

   然后我们就去找梁学勤,这些获奖学生都是她帮我们调查的,她是叙永一所小学的校长,为人很热情。之后我们一块到叙永镇二中给9个初中学生发奖。校长把那9个孩子叫到办公室里,事先已通知这些孩子我们会来,学校让他们缓交了学费。明显的可以看出孩子们的精神状态,大多数都比较害羞沉默,只有两个孩子,陈容和彭天江比较开朗一些,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另外一个孩子叫杨正伟,一直是非常阴郁的表情,没有笑容,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衣兜里,即便在我给他书的时候他也是单手接的,梁学勤告诉我这个孩子的左手残废了,我能明显感到他的自卑,我对他说要乐观些。当他在收据上签字的时候,他签的是繁体字的杨,于是我说,"你还会繁体字啊,真厉害!"他才露出了一点微笑,孩子是需要鼓励的。我和这些孩子聊了会天,慢慢的他们能跟我多说上几句了,我问了一下他们都喜欢那些科目,陈容说她喜欢语文,据说她的文笔很好,于是我送了一本《一千零一夜》给她,彭天江说他喜欢数学物理,我就送了他一本关于历史上各种发明的书给他(书名我已经忘了)。孩子们都很开心,我也很高兴。我怎么能不高兴呢?本来这个世界上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不会有很大的意义,我自己也算计过这辈子做的事情有意义的能对人有点影响的怕是不多,偶然能有这么一次给别人些快乐或许也带给别人点影响了,俺怎能不高兴呢?或许比这些孩子更开心。

   帮孩子交清学杂费以后,我们就在当地老师的陪同下进山里家访。老师们骑摩托载我进山,路比较难走,但比起上次去凌云的山路还是要好些。孩子们都在学校,没有回家,我只能看了看他们家里的情况,有的家里有人的,我就和他们聊了聊。去周琴家的时候正好遇见她父亲准备进城跑摩的,他带我们到他家坐了一会。聊起家里的情况,得知他得了直肠癌,前不久借了一万块钱动手术,现在已干不了重活,于是又借了三千块钱买了辆很破的二手摩托,每天在山里和县城之间跑摩的载客,由于没有执照又是新手,每天赚不到几个钱。家里因为他的病,负债不轻。周琴是个很懂事的小姑娘,知道家里没钱,就没有住校,每天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去学校,经常是天没亮就出门,在学校也没钱吃饭。我告诉他父亲要多保重身体,就匆匆离开了。从我两次走访农村(广西和四川)的情况来看,农村里因病而贫穷的家庭不在少数,这是个很让人无奈的事情,象这样的农村家庭,他们承受风险的能力是很小的,有的连几百块钱的风险都承受不起,遇到天灾人祸转瞬间就会轮为赤贫。自古以来一个很自然的抵御风险的办法,就是中国农村普遍存在的亲缘关系,虽然这种靠亲缘关系组成的风险抵御网,在现在来说还是比较牢靠的,但随着人口流动性的增加,这种网络正面临逐步的解体,就我所看到的已经有好几例外出打工不再回来也不管家里的情况。不知道政府在这方面的救助力度如何,我没有考证过不好说,只是以眼见的情况来看,恐怕还是有许多可为的地方。以前听说有的慈善机构会搞免费义诊什么的,我也一直有这么个想法,只是不通医术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下午在梁学勤的带领下到叙永一中给熊永江发奖。早听梁学勤说了他的情况,孩子母亲已离家没了踪影,父亲在北京做建筑工,被拖欠工钱一直回不来,熊永江是和爷爷奶奶过的。上次去家访他的时候,孩子正病卧在家,因为没钱也没去看病。这次见到他看来已恢复过来。孩子瘦瘦小小,穿着挺不合体的衬衣,但说话倒是不胆怯,蛮有骨气的样子,家里的困难也没怎么跟老师说。我问他生活费够不够,他摸遍全身找出两元饭票和二角五分钱来,跟我说幸好明天是教师节可以回家过,否则这个星期怕是捱不过去。现在高中生都住校,我私地下问了叙永一中的老师,一般学生一个月吃饭要多少钱,得知平均按少的来算一天也得3块钱,一个月也就是150元,象熊永江这样,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用20来块过一个月的。

   9月10日教师节,我决定去熊永江家里看看,梁学勤请一位年轻的刘老师用摩托搭我进山。盘山的泥路很有点颠簸,有一处地方还塌了方,不过四周的大山和田地非常秀丽。跟上次去的广西那两个县不同,这里不缺水,我想收成应该还是有保证的,不过现在种地也只能解决吃的问题,其他要用钱的地方就很难保证了,所以出去打工的人那么多。路上和刘老师闲聊起来,他告诉我在他们学校每个老师都有下乡家访的任务,基本上每个星期都要下乡,他有好些学生就住在这一带,所以这边的路都特熟悉。路上经过一些农户,常有人跟他打招呼,"刘老师又下乡啦?"刘老师后来偷偷告诉我,这里有好些农户都欠他钱,所以这么热情。我有点纳闷,怎么会欠你钱?刘老师告诉我,"还不是他们的小孩交不了学费,我就先给付了,不过也不用指望他们能还了,嘿嘿。"现在做老师的还真不容易。

   到熊永江家的时候,正好碰到他的爷爷,老人家背一箩筐刚从地里回来,见我们来了忙往屋里让。问到熊永江的时候,老人家一个劲的夸孩子懂事,经常帮着干农活,那么小的孩子就能背上百斤的柴。老人家七十多岁,原来还是这个村里的老党员,说起话来有板有眼,他告诉我他现在还交党费呢。提起我们资助熊永江学费一事,老人家眼睛就湿润了,擦了好几次眼泪。他告诉我,他是想方设法要让孩子读书啊,孩子能读书,考上了重点高中啊,找了孩子他爸,在北京弄不着钱,没法子,找他大伯借吧,也说困难,借不着。我才知道熊永江还有一大伯早年考上大学留在了北京,这么多年只回来过一次,家里再困难也指望不上他,老人家现在没个儿子在身边,都七十多了还得下地。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按说孩子读了书留在了城里,怎么着对农村的家都会有点帮助,看来也是有例外的。我心里有点不好受,最近一直在想,我们的教育,以期填鸭式的教孩子文化知识,倒不如教孩子"仁义礼志信"的好。

   下午回到县城,匆匆和刘星宇、刘义平、梁学勤作别,搭上夜班车回成都。这次能到叙永来,其实我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能认识他们。自从搞助学这件事以来,我是头一次看到(当然也是因为我的孤陋寡闻)在贫困地区由当地人,民间自发的组织起这样的助学团体,如果中国各个国家级贫困县都能有自己的这么一个民间助学团体,那该有多么的鼓舞人心啊。

2004-10-13